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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前](完成)风·雨·潮——与清初长三角地区三次特大台风灾害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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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7-09-29 11:33
三次过程分别为1670年、1696年和1732年长三角地区的三次严重台风灾害,原根据中国气象灾害大典和相关考证文献的信息改编。

图片:1.jpg



三次台风推测路径
[菜鸟到底于2017-11-11 14:06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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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34
风·雨·潮
——与清初长三角地区三次特大台风灾害有关
第一章 太湖怒涛

公元1670年,康熙九年。
各地反清复明的烽火已经渐渐退去,饱受战火与屠戮之灾的江南正在逐步地恢复往日的繁华。低层的人们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多的讨论自己头发与辫子的问题。大部分人已然忘了二十余年前被外族掳掠与征服的痛楚。现在,他们的心思已然如同历史并没有发过,生活,用各种方法谋生,才是他们真正的关心。
他的父亲不一样。
他是他父亲的老来子。在25年前那场浩劫时,他父亲是一位血气方刚的读书人,愿意为了心中的大义抛弃宽裕的家境,参与了反抗。最终的悲剧是显而易见的。幸运的是,他父亲从屠刀下逃出生天,来到了太湖东隅的湖荡桑麻之间过起隐居的生活。又或者他的父亲是不幸的,不得不活着面对这一切的巨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民族被奴役,自己的信仰被摧残。无论如何,他父亲的适应能力也非常惊人,在烽火平息后还是顺利地苟活着,从大户人家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自己务农的乡贤。一家人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在这号称天府之国的江南平原上。
当然,天府之国永远只属于统 治者的口号。即使是当时最富庶的地方,低层人民的生活依然面临许多危机。在那个没什么现代技术的年代,靠天吃饭,再怎么样也还是靠天吃饭。
苏南平原在那个年代最危险的自然灾害还是台风,这种年年会有的天气。相对幸运的是,台风的重灾区在当时还是主要集中在扬州至松江的沿江沿海地带,因为台风杀 人最多的风暴潮主要会威胁那里。县志史书上“大风雨”“海潮溢”“漂没无算”的记载多如牛毛。事实上,江苏和上海一度是我国历史上台风伤亡最重的地区,当地台风灾害的惨烈程度在历史上也只能有孟加拉能比拟。虽说整个长三角都是极其低平的,他的家,在离海百里的内陆,总还是相对来说更加安全。
1670年,康熙九年,他8岁。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更多的忙于生计,但是时不时提及的那份痛苦还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这一年的农历六月,梅雨季节异常漫长,大雨不绝,中间还有初夏少有的寒凉。太湖水位节节攀升,田间的桑麻稻谷也全部没在淫雨之中。以现在的视角,这种冷空气强势的夏季,长三角注定难有大的台风灾害,或许当时的人们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规律。于是,在雨水停下后,他们还对这一年抱着些许乐观,希望可以迅速的收割好这一季注定歉收的稻谷,在盛夏多打拼,挽回这一年的损失。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难得的晴天居然是更大灾难的前兆。在台湾以东海面上,一个极其强盛的台风正在向着浙北苏南进发,它截断的水汽阻止了淫雨。这个台风一定有着深邃的蓝眼和羽毛般散发的台母,只是,无人欣赏它的完美,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强度,它完全是强大给自己看的,或者是给那些即将遭遇灭顶之灾的人看的。
此时的副热带高压已经熬过了一波波的槽打击,再一次强大了起来。农历六月十日,长江口附近的船民们开始看到从东北方向而来的滚滚跑马云。虽然他们没有料到台风会来的这么早,但是他们还是靠着经验做好了准备,上了岸。然而这一次,台风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这个强大的台风西北行进入了东海。前期冷空气让这里的水温低了许多,但是强大的底子依然维持着它较为可观的强度。六月十一,人们一大早醒来就感受到了从东北方向而来的迅疾风雨,以及骤起的大潮。这一天不是天文大潮,可强大的台风还是推着增水倒灌进了长江口,以及那些沿海沿江地区,与先前下泄的洪水互相顶托。海边江边河边的人们本以为上岸即可躲过一劫,可是他们简陋的窝棚还是迅速地被海水化为乌有——不只是夷为平地。“漂没无算”的残酷历史再一次地在这片土地上上演了,只是,那千千万万的罹难者甚至不能在历史上留下些许的痕迹。
他的家在内陆,是较为坚固的砖木房,青砖黛瓦。他躲在屋子里,看着屋子的摇晃,战栗不已。父亲还要忙着去做一些减少损失的事务,母亲不停地安慰他,只是一切在不时传出的砖瓦堕地破碎的声音中都是徒劳。夜晚,鬼哭狼嚎的风声依然不绝于耳,面向东北的屋顶也有些摇摇欲坠。父母护着他,蜷缩在床中,期望着床顶可以给他们一些安全感。台风最终选择了穿过舟山在浙江最北端登陆,然后继续西北行。纵然是近岸减弱,这个台风的威力在那个防灾形同虚设的年代依然是极其之致命。只是人们没有注意,更加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这个台风选择了一条最平坦的路线。接近半夜,他家顶上的风雨突然转了方向,从西方刮过来。此时,台风已经来到了太湖上空并且开始转向,冷空气入侵的开始再一次加强了风速。风暴潮的强度是和水深成反比的。于是,太湖这一个内陆的浅水湖上迅速涨起巨浪,即使是先前的暴雨已经加深了湖水。飓风的风速将湖水源源不断推向东岸,然后在崎岖的湖湾顶堆积。子时时分,迅速暴涨一丈的湖水毫不犹豫地裹挟着巨浪漫过了不堪一击的湖堤,然后将其推平地不留痕迹。他的耳边,突然不只有风的啸叫以及瓦片和树木的哀嚎,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海潮声。再次看清,地上的水已经漫到床沿!
摸着黑,一家三口紧急爬到屋顶。八岁的他已经惊吓的哭不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借着些许夜光,他看清楚周边一切已是一片水茫茫。平静的太湖突然发难,整个苏州府,早些时候沿江才刚刚遭遇海溢,江堤海堤大段大段垮塌,海岸边方圆几里白水茫茫一片,大量房屋化作瓦砾。现在,大潮还未退去,身处内陆的苏州府居然出现了腹背受敌的罕见状况。
[菜鸟到底于2017-11-15 14:33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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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0
内陆的那些人长期以来会把风暴潮当成一种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可惜他们不会意识到,太湖虽然平时静若处子,偶尔有一些对岸边不痛不痒的波澜,真正的大台风来到了这个平时没什么风雨的死角,依然会掀起如同沿海无数次经历的风暴潮,而且是居高临下。平日里看起来最毫无威胁的,对他们的伤害反而是最深的。我们已经对江南的传统建筑有了一个思维定势:“青砖黛瓦”。仿佛这种设定是自古以来。然而,历史的淘洗总是只是把最为光鲜亮丽的那一层留给我们。青砖黛瓦,只是古时条件较好的人家的居所。更多人,即使是在苏州这种富饶甲天下的江南水乡,也只能住着那些不那么坚固的房屋,或许是土坯木架,竹泥巴,甚至就是一个遮挡一般风雨的窝棚。先前持续的强梅雨已经让不少房屋变得更加脆弱。此时,持续的暴风和数尺深的急行洪水让那些房屋再也支撑不住,再一次的不只是夷为平地,而是化为乌有,许多轻质的房屋甚至不留丝毫痕迹。苏州,东山,吴江,昆山,常熟,太仓……这个时刻,这里,与这里今天的繁华,完全是两个极端。无数人甚至都来不及挣扎几下就被内陆风暴潮从历史长河中完全抹去。他是幸运的,供他和他家人蜷缩的屋顶被更加强劲的梁柱支撑着,虽然此刻整个房屋也在抽搐着。暴雨如注,生者在瑟瑟发抖。
台风很快就转向东北,汇入了滚滚西风。水慢慢退到可以让人战立。他们一家终于有机会战战兢兢地从屋顶上下来。此刻,他们的房屋已经被掏的只剩下一个框架。家具什物,桑麻田产,存粮,新苗,甚至是不久前割下的那季已经歉收的稻谷,都被冲的无影无踪,高处已经露出被泥沙杂物覆盖的地面,低处依然是犹如巨浸。放眼望去,整个平原上也没有多少完整的站着的房屋和树木了。一些幸存的篱笆上挂满了稻草,无数木屋的残骸遍布在稻田上。田野上无数人寻找着自己的亲人,哭声震天天不理。这一年的希望,彻彻底底地断绝了。
入秋,灾区大饥,瘟疫泛滥,凄风苦雨。他的父亲在台风的那个晚上受了太多雨淋,之后又过度操劳担惊受怕,落下了病根,最终在这个连阴雨的秋季一病不起。他的父亲曾经是个热血之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只有对现实的深深悲哀。生活的突变已经让他完全忘却了自己的信仰是如何地振奋人心。此刻,他也许在想自己的妻儿何去何从,想自己还有多久的时间。崖山海战之后,张士杰和无数漂泊海上南宋遗民就是被一场台风彻底从历史长河中卷走的。如今,这一场台风带来的少见之灾也应该让不少蛰伏在江南平原的老抗清志士们彻底被现实打 倒,然后被历史的巨浪淘洗到留不下什么痕迹。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史书上,有人用诗歌的方式记载了当时苦难,还说此次灾难甚于数十年前的另一次,只是这里提到的两次灾难,似乎不出百年就无人知晓了。

家道彻底从小康沦为流民。他的母亲改嫁,8岁的他不得不在这个最天真的年龄接受这世界的残忍剧变。他本来应该学习经纶,然后或参加科举,或怀抱才学另谋出路,却不得不在这个在这个苦寒饥饿的冬天选择了当时大部分孩子的道路,未来面对的不是生活,而是谋生。
长大后的他流落到了川沙一带谋生。也许是忘了儿时对台风的恐惧,也许是某种可笑的浪漫情怀,他选择了面向大海的谋生方式。他在芦荡边扎下地盘,一个读书人的后代变成了一个完全靠劳力讨生活的底层之人。还好,他非常勤劳,兢兢业业地看管着自己的那一片茅草地,只种了一小块地,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到海里打一些鱼。每年秋季,他会在微凉的海风下奋力地割下茅草,芦草和蒲草,看着它们堆成金黄色的小山,然后被运去遮盖人们的屋顶。他的妻子则就地取材,成为了编制草鞋的高手,甚至靠芦花鞋让生活小有名堂。两个孩子从小生活在海风的吹拂下,健康茁壮。此时的川沙和附近的土地还是较为荒凉,小县城周围环绕着零散的渔村,默默看着长江水与海水交融。此时,这里还没有长着一双可以预见这里未来繁华的人,但是这里的人们生活的已经是相对富裕。靠海,意味着他们不用年年种地,完全靠天吃饭,海洋提供给他们的一切都更加稳定,从气候到物产。人们有更多的选择,可以管茅草地,可以打渔捕蟹,可以去做盐工。这里这些年来也没有什么大的灾害,虽然每年夏天都还是会有台风影响,可也是只要船民上岸并且撤离到高一些的地方就行了,他们对已经加高到快两丈的海塘充满了信任。他们或许意识不到,他们虽然不用向庄稼汉一样担心自己被水旱饥馑这些慢刀子折磨,开始,他们的生活也充满了豪赌。大自然荒蛮本性一旦大规模的发作,他们连挣扎的权利和机会都没有。
[菜鸟到底于2017-11-15 14:31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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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1
                           第二章 海潮漫
转眼之间,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一对儿女过几年又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们过上了那个年代最普通的生活。一家人的生活虽然还是比较平稳,不需要时不时地逃荒。海潮年复一年,台风也是年复一年,还好大部分都只是把潮汐向上抬两三尺,或是撒来一片跑马云,吹倒几个不牢固的窝棚,淹没几亩最低洼的田地,灾情在那个年代甚至不值得在县直里留下些许。直到他34岁这一年。
这一年,1696年,康熙三十五年。
这一年的天气有些奇怪。农历五月的梅雨天气只是走了个过场就结束了,天气从春旱直接跳到了三伏,偶尔的几滴雨不痛不痒,缓解不了什么旱情。他暗自庆幸自己是靠海吃饭,那一片茅草地虽说有点因为咸潮有些蔫,但是也不至于落得年终衣食无着。但是,他那一小片田本来就处于淡水比较少的海边,这下子是完全废了。他们一家人喝的浅浅的井水也多了一丝咸味。他不得不更多地去打渔补贴家用。还好,这一年的农历五月不想往年一样天气变幻多端,持续的晴好让他渔获颇丰,也有许多平日里远海才可以见到的鱼虾顺着咸潮来到了川沙这里,是为意外的收获。阳光比往年的同时候丰沛,自然的,海风也比往年的同一时候温热许多。
凭着自己的经验,他隐隐意识到今年也许台风之灾会比较重,于是另一手也忙着做好准备,便于及时撤离。三年之前,也就是1693年,康熙三十二年,有一场较强的风暴潮袭击了这一地区,伤亡不小,但是他提前有所准备。也许是小时候那场大台风灾害的创伤,当他看到跑马云,听到船民讨论着台风预兆的时候,就收拾了家什去县城旧庙里暂住了两天,躲过了一劫,那一场风暴潮也没有对他们家造成打击性太大的损失。这一次,他明白自己得在百忙之余留好退路。他种的地很少,却也养了一头牛,从小牛犊开始养,不为了耕地,只是为了方便运送东西,一方面是运送那些茅草,一方面是为了在台风来的时候方便撤离。
农历五月的月末,在台湾以东洋面上,一个台风正沿着副热带高压的边缘西北行着,下沉气流在一时反而让天空更加晴朗炎热。抗旱的庄稼汉们有些欲哭无泪。但是到了五月三十这一天,人们突然发现跑马云正在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时不时还有阵雨。人们开始欢呼,他们都晓得,这个季节的台风多数是等不到登陆就会转走,强度也远远不如农历七月的那些台风,但是,这样的台风有可能带来宝贵的降雨,给他们第一季的稻麦一些希望,挽回些许损失的希望。
农历六月初一这一天,台风已经到了突破副热带高压弱点的边缘,它在浙江外海开始偏北折,指向长江口那一片突出的土地。这个季节里少见的高海温和极向流出的猛烈没有让它的势力有什么减弱。人们先是感受到了台风外围在那个冷空气还有些许势力的时候被激发出的倒槽降雨。这雨远远比那一年不痛不痒的梅雨大,不到一天,原本干涸的沟渠满了水,庄稼汉们欢呼了起来,这一季的稻麦有救了。
他苦笑了,前几天还是他庄稼汉们郁闷,他们那些海边人家暗自庆幸,现在完全倒过来了。他知道这场台风的威力应该会比想象的强,加上这一天又是大潮,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不得不马上就去避难了。雨水逐渐加大,东风也渐渐将茅草和芦苇吹得直不起身来,船民们大部分上岸。他非常狼狈地收拾好东西,牵着牛,拖家带口往县城赶。牛不时疲惫地叫几声。他无奈,这一年的台风来的居然这么早。

来到了旧庙,这里呆着的人已经不少,除了一些长住的流浪汉,就是避难者。虽说这里一些屋顶也漏雨,蜘蛛网很多,可房子墙壁厚,柱子结实总体来说还是比较牢靠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风雨不断增强。一些瓦片开始掉落,一棵树倒在了围墙上。他有些担心自己的那个家,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家人和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于是安然入眠。
风雨呼啸,夜潮随着风暴潮开始同步涨起。东风带着大浪灌入当时更加宽阔的长江口,将船民们赖以生存的木船打沉打碎。接着,就是盐民和海边人家的芦草屋,暴怒的大海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些窝棚碾平。那些还留在海边的人不幸成为了第一批遇难者。
台风不会因为这些悲剧而停下脚步,在一更时分,它踏上了南汇奉贤的土地,并且继续向北走。
二更时分,尽职的巡更人披着蓑衣在街上打更巡查。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他似乎没有多少的在意。然后,风雨变得更大了,雨滴开始横飞,被撕扯成一道道雨幕。巡更人突然发现水似乎是一下子没过膝盖。他慌张地往高处跑,可是水涨的非常迅猛,很快就到了大腿根。这个水的流速也是异常的快,加上地滑,匆忙逃跑的巡更人一不小心被卷入了沟渠之中,他的呼救声被巨大的风雨淹没,无人注意。巡更人不幸成为了城中第一个遇难者,然而一切只是开始。
此刻,城中有不少人突然发现自己被水浸醒,包括刚刚入睡的他。城外已经是一片汪洋,川沙以东的低洼地,四下的哭喊声淹没于狂风暴雨之中。此刻,这一片地区可能正好处于眼墙之下,风雨达到了最大。在现代的考证中,人们发现如果考虑地面沉降,当时的最高潮位可能高达650厘米-700厘米甚至更高——超过了当时的两丈。这对于当时不到两丈高的海塘来说是致命的。尽管最大的海潮还没有来临,此刻,许多土质海塘已经轻而易举地被东北风推动的大浪破开,然后被后面巨浪的千军万马推平。这一切对于那些常常低于天文大潮几尺的平原是致命的:低洼处水深接近一丈,高于大部分房屋的天花板。最终,从江阴靖江到川沙崇明,几百里内,海塘几乎全线崩溃,海水漫入数十公里,水没区内房倒屋塌,一些低洼地带和低平的洲滩上甚至有整个村庄夷为平地!
他和避灾的人们站在庙的院墙内,水漫过膝盖,然后是大腿根。风雨横飞,孩子们都哇哇大哭,砖木的小庙也在颤抖着人们不知该向哪个方向求生,只知道往台阶更高处记着。忽然间,人们看到水骤然退了一下,还来不及他们庆幸,一股轰鸣从远处传来。一个大浪!浪头破碎的水花随着风夹着雨飞溅到人们的脸上,几乎是在人们意识到海水的咸涩的同时,院墙倒下了,洪水夹杂着泥沙和房屋的残骸扑向人群。


[菜鸟到底于2017-10-23 04:57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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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2
      台风的路径只是“亲吻”了一下突出的长江口平原,并没有把自己最强大的危险半圈留给陆地,长江口南北岸的增水都达到了两米以上,甚至三米以上,还不偏不倚地和天文大潮重叠,即使路径只是“亲吻”,也是那种最恶毒最残忍的亲吻。川沙,宝山,崇明,通州……这些低平的平原上海陆不分,生灵涂炭。窝棚直接被清扫的一干二净,连同里面的船民和盐民。然后是土坯房中的人意识到问题不对想要往高处逃,可是土墙被洪水泡一下便瘫软下来,把他们活埋在风雨中。砖房中的人们可以爬上屋顶。然后他们发现在屋顶迎接他们的不只是风雨,还有越长越高的水位,和那些足够没过屋顶的巨浪,许多人在屋顶这样看似安全带地方被卷走,或是因为房屋的骤然坍塌堕入无边洪流。有些人幸运地在无边的浪潮中抓住了一棵大树,或者一块浮板,更多的人却在浪头间挣扎着,然后发出在风雨声和哭声中无人听见的呼救,在暗夜中彻底被现实的巨浪和历史的巨浪吞没。
      他在川沙城内,巨浪让他们一家漂浮了起来,他嘶吼着,竭力抓住妻儿的手 ,巨浪和杂物一次次想把他们冲散。他们和许多避难的人们挣扎着,起球抓住一颗大树,或者是有能把他们拉倒屋顶上。他看到近两丈高的大木杆被淹没了已经快一半,大部分的树只有树冠还露出水面,压弯枝丫上是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一家人终于抓到了一块巨大的门板——看来应该是某处官府遭殃了。城内大部分建筑已经只剩下了屋顶,一些房子只剩下框架在支撑着,没人知道哪些蜷缩在房屋框架上的人命运终将如何。
      他们一家人随波逐流。水渐渐地把他们往城墙上附近推,高耸的城墙此刻对于水面上的人们来说徒手可攀。木板漂流到了城墙下,他示意妻子先上去,然后把几个孩子接上去。妻子在风雨中踉踉跄跄撑上了墙头站稳,然后他把孩子小心翼翼地举了起来,让妻子小心地接住,这些简单的动作在风雨中格外艰难。然而,就在两个孩子都上去后,城墙突然抖动了起来,然后就在墙上人们的惊呼声中扑倒了下去,他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被巨大的水花往水底打去。他潜意识里一直是妻儿,这让他竭力地又浮了出来。
     可是他的妻儿就从此不见了,连一句遗言也没有。
      他麻木地漂浮在浪头间,不知道流过脸上的雨水间有多少是咸涩的泪水。在那个年代的风灾潮灾中,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人们在完全没有预知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看着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陷入死亡,却连留下一句话或者听见最后一句话的能力也没有。
      台风掠过了长江口就开始转向了。这个季节的台风注定不会深入内陆太多,风向骤变,长江口地区的幸存者们很快又可以回到地面,只是苏北的盐民们很快也要遭到相同的灾难。
      城镇房倒屋塌,伤亡惨重,然而更加惨的是盐民们,他们被卷走的人数高达十万,许多人是全家消失于海潮之间。水退下去的河沟里面是厚厚一层房屋和芦苇的碎屑,扒开来是无数已经被浸泡的有些肿胀的尸体。阴云间的晨光惨淡,台风离开后的风声像是天地间的哀乐。一万八千多户盐民房屋被漂没,宝山川沙等城镇城墙倒坏,崇明的一些沙洲甚至整个就消失了,洲滩上曾经的生机与人烟甚至无法留下一点地质学上的痕迹。许多房屋直接倒塌成瓦砾,甚至只剩下了地基,甚至墓地里的死者都不得安宁,许多棺木硬是被潮水刨了出来,然后被随意丢弃到杂物堆中。
      他跌跌撞撞地寻找着自己的妻儿,从天明找到黄昏,然后再找到第二个天明。最终,他只有无力地瘫倒在了木板堆上,发疯的嚎啕大哭,无人理会,因为平原上还有无数满身污泥的人在嚎哭着。这种惨象,也许只有数百年后扫过三角洲平原的博拉旋风或者纳尔吉斯,才可以比拟。
      官府的人们陆陆续续开始了赈灾,也有人去调查灾情,然后发现了平地木杆上的水痕居然有一丈二高(大约3.8米)。流离失所地灾民们四处游荡着求食,上海县县令却撒出来“大雨潮涨淹死廿人”这种弥天大谎,还好,最终被更高的官府揭穿。官府设置了施粥棚,来求食的人却稀稀拉拉——毫无疑问,这场风暴潮对这一地区人口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几天过去了,盐场上,渔村里,幸存者稀稀拉拉地聚集着,试图找到一些生存的物资。高一点的农田里,补种的人们焦急的重新种起大豆和棉花——毕竟只是农历六月初。他无家可归了,不仅是家屋还有家庭。他默默地走向了缺人的盐场,试图在灾后生存下去。巨大的痛苦让他外表像是一个正常人内心却已经完全疯了,他在工作的间歇用惊恐或呆滞的眼光看着白云苍狗,压抑地吼叫着。
    一个多月后,突然有一天,他看到了日出的地方一丝莫名的云霞,然后就随着鸡鸣奔跑着,把内心的疯彻底转化为行动,大吼着飓风来也飓风来也,任凭烈日让他汗流浃背面红耳赤也不止。盐场的人们看着这个压抑的时段难得的奇观,纷纷笑了,一些幸存的船民本来完全不相信,看看天空,忽然若有所思,选择了上岸。农历七月二十三,台风又来了,强度不弱,一样的大风发木,一样的大潮汛,一样的漂没田庐,只是遇上了平潮和白日,灾害没有那么严重,有所防备的人们大部分得以幸存,只是这下子那些补种的作物一下子又全毁了,种地的人们一年的希望彻底毁了,直面大海的盐民们又一次死伤惨重,许多家庭一生的希望彻底毁了。台风只是做了每个台风都会做的事情,却留下了一片饥荒,瘟疫与流民。
      极度的疯癫背后,他似乎明白了台风的举动。盐场的人们视他为灾星,渔民们视他为救星。他于是选择了渔民们的生活,在船民间吃起来百家饭,告诉他们台风什么时候会来,在一群流浪的人中间流浪着。

图片:捕获.PNG



1696年两次台风灾害灾情分布图,出自魏学琼等《长江三角洲1644-1949年重大台风灾害年辨识与重建》
[菜鸟到底于2018-07-20 16:58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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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2
                                                                           第三章 江口蛟水
  我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
   这个故事是否是真的,历史上是否有这个人,我不知道,史料只会垂青那些身份显赫的权 贵,像他这样的小人物,终究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但我想,在历史的某个时刻,肯定会有这样几个人,或是在人生中一次一次感到了来自台风无言的恶意,或是突然参透了台风的走动。
    我想,这些奇人必定会在民间传说中有所踪迹。
   江阴现在的城市标志之一便是江尾海头。长江流到这里时,骤然遇上了江南黄山和江北孤山的山体。这两座山十分低矮,却也是坚硬的岩体夹峙,平缓通畅的江水骤然收束于是大量泥沙在此沉积,于是这里变成了一段骤然收窄的江段。过了这个要塞,长江终于无束缚地将自己的血液发散出来,江面变得开阔,除了年复一年的洪水枯水,还有日复一日的涨潮退潮。
   小时候,还记得爸爸在带我来江边玩的时候哼起了《大海》。从那次以后,这首歌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我对眼前这条大江的印象。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当我又一次在江边唱起了这首歌,我爸似乎把之前都忘了,问我为什么会突然唱这样一首比我大了好几岁的歌。
   小时候我把长江当成了大海,后来才知道古时这里向东是真正的大海。
   在故事的主人公“他”的那个年代,长江口比现在宽阔很多。现在的崇明,启东和张家港的大部分还是一片汪洋。整个长江口,是一个以江阴为顶点的喇叭口。那时的潮差会比现在大许多,也许有如钱塘江口的澉浦,也许还会有时不时的涌潮。只是这类壮观的景象在古时只能是血泪的代名词。上游洪水或者大潮汛时,这里的水流会非常湍急莫测,船民们无奈地笑称“小命交给老龙王”。
   对了,还有风暴潮。当台风北侧的东南风来临时,长江口的增水会在这里堆积,然后淹没芦荡越过江堤。同样的低洼地势,在台风来临时会让沙洲上或者岸上的人也在劫难逃,历史上“漂没洲民”的记录比比皆是。
   康熙三十五年的变故过了几年,他随着船民流落到了这里。这个城池正在渐渐地从清军入关的血腥中恢复。人们最终向时代低了头。曾经为了抗拒剃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城池,最终还是被剃发的顺民填满。时间和现实都是可怕的,人们或有意或无意地渐渐忘却曾经的血海深仇,因为他们需要生活或生存下去。北门和南门的河埠又一次成为了繁华的街道,又一次商贾云集,人们在河边建起店铺,然后直接定居在了河边。内河的碧水缓缓流着,岁月静好。
   他出家了,因为他太疯癫了。他做了一个道士,然后又被道观赶了出来。然后他算命为生,给人算命,也给风云算命,然后一样子在台风之前碎碎叨叨。他看着天上的云,积云,卷云,层云,或是跑马云。几次灵验之后,人们听到他的预言后便会做好一些准备,然后继续说笑着把他当成一个疯子。也许他真的莫名地参透了台风的许许多多,也许他放在现在是一个资深的风迷,只是,在那个台风必定意味着死亡和毁灭的年代,风迷如果不是何不食肉糜的达官贵人,就一定是疯子。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了,他或许真的已经超脱凡俗了,或许会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歇斯底里地哭喊。台风还是年复一年地在西北太平洋的暖池上生成,然后向着陆地进发。这些年来,时不时还是会有近海转向的台风掠过,或者是在浙江福建登陆的台风北上。大的灾害没有多少记录,当然,小的灾害肯定不少。或许大部分树木只是伤了些枝叶,却也有谁家林子里的大树被吹倒了几棵;或许也有大雨解除了大部分农民的伏旱之急,却也淹没了几家低洼人家的庄稼;或许海塘被江潮和白浪浸没大半却还是稳住了,但也有几家洲滩上的人家田地坍没几分,渔船冲走几艘,或者是不幸地连棚屋漂没。只是,这些灾害在那些动辄一次台风伤亡成百上千的年代也许根本不值一提,达官贵人懒得记载也懒得赈灾。那些遭灾的少数也许只能自认倒霉,也许一些人的人生从此就被改变,也许他们会去谋求拉纤搬货这些重活,也许会卖了自己的孩子,或者抛弃尊严卖 身,甚至成为江洋大盗。台风本身一言不发,却会留给这个世界一片后续的嘈杂。
   公元1732年,雍正十一年。
   他七十岁了,古稀之年,一条条皱纹像是时间留给他内心重伤的投影。他依旧过着流浪的生活,人们对于他的称呼从“疯道士”变成了“疯老头子”。他不怎么能跑得动了,叫嚷的声音也上不去了。
   这一年的夏天稀松平常。没有什么水灾,也没有什么旱灾,梅雨普通地过去了,然后就是普通的三伏。高温闷热的日子里,知了奋力地鸣叫,第一季水稻收割的农忙之后很快会迎来第二季水稻的播种。江边的芦苇和茅草郁郁葱葱,渔歌飘荡在江面上,河埠的街道上依然是熙熙攘攘商贾云集。所有人似乎都对这一年这么有希望。
   中元节将近了,人们在忙碌的日常生活之中多了一分对这个特殊日子的准备。人们看着地下,他看着天空,看着日复一日的积云发展成雷雨云又渐渐坍塌。
   七月半之后的几天天文大潮俗称鬼王潮。一年的这个时间点,东海和外洋的海温也差不多达到了最高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一旦有台风登陆,很可能是高强度的,而且还会叠加天文大潮,沿海地区将会险象环生乃至举目汪洋,“大风拔木发屋”“海溢”“漂没田庐”“溺死无算”之类的记载数不胜数。
   八年前,也就是1724年,雍正二年,那一年的农历七月十九,强台风从杭嘉湖的方向袭来,扫荡江南,在二十多个县的史料里留下了“平地出水数尺”“房屋皆坏”“溺死甚多”之类的记载。当时的江阴也不例外,城东的洲滩上不少人被迅速上涨的潮水卷走,大小船只翻沉无数,城中不少房屋被吹坏屋瓦,许多树木倒下。幸运的是,不少人在台风前听了他的神叨,做好了准备,因此那次严重的风灾中,这一地区的伤亡还是相对较小。
   历史即将惊人地相似,就在他凝望天空的同时,西北太平洋上的季风槽中的台风已经发展成型,它吸收着温暖洋面上的水汽,然后在高空抛洒出一条条台母。它沿着强盛的副热带高压的西南侧稳定地西北前进。在华北平原盛夏的支持下,陆高可以暂时不顾槽的影响,在北方稳稳地准备接应着,长三角的有一场大台风,已是在劫难逃。
[菜鸟到底于2017-11-10 21:22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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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3
七月十四,早,他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寄居的废庙。前几日酷热潮湿的西南风不见了,地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霾不见了,阳光带着一种让他眩晕的毒辣,风却是秋天般的东北清风。天蓝的让人打怵,卷云在让人胆寒的高空舒展。他突然心猛烈地颤动起来,台风!
他蓬头垢面,凝望着天空,即使那炫目的阳光让他老泪纵横。背后的君山松林在风中阴森地摇动,前面却是汹涌的长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积云出现了,这些积云一致地从东北向西南快速滚滚而来,不时在让太阳忽明忽暗,投下一条条光柱或者一条条阴影。此刻,这个环流广大的台风正在台湾以东两千里开外的地方,但是长三角已然感受到了外围的下沉。
他惶恐如八岁时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盯着跑马云看,一整天,跑马云的方向都没有什么方向。就算是对流云减弱的晚上,没有灯光污染的深黑天空中,醒目的一片片白云的运动方向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昏昏沉沉的夜晚,不知道是由于对台风的条件反射还是中元节前夜的气场,他一晚上噩梦不止,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夜晚他的妻儿被吞没时苍白无力的脸。
起来时,他看到那些云运动的方向几乎完全没有变,一样的角度,只是云量越来越大,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快。此刻的台风正在以几乎是正西北的路径接近琉球群岛。东海的渔民们有所察觉,纷纷把船开回海港。潮汐在不知不觉间比平时高了一点,近岸的海浪将低空飞行的海鸥惊起。
入夜,风还在渐渐增大,烧纸的人们看着一个个火星随着风在街巷间窜动, 七月十五晚上的月亮本来就无比冷寂,加上将深蓝的夜空遮挡大半的跑马云,便是阴森。夜里是否有孤魂野鬼在人间哀嚎,人们并不清楚,人们只是意识到了也许台风又要来了,因为那个疯道士在这个传统上并不适合外出的夜晚彻夜奔跑,走街串巷,念念有词,似乎是让人们全部去逃难。
中元节的夜空下,一个比野鬼还要可怖还要孤独的黑影在城外运河边的街巷嘶吼。也许野鬼的绝望是看着人间的天伦之乐却只能围观,而他的绝望则是看着人间的天伦之乐即将被摧毁却无法阻止。
此刻正是长江水位在一年之中最高的时候,冰冷的月亮即将把大洋中心的潮汐引入广阔的东海大陆架,然后在浅海和海湾间共振增高,为台风巨大的破坏力加一个注脚。就算是在这个低潮的时候,撤离到岸上的船民们也已经发现,落潮似乎根本没有落下去。
台风不会关顾人间的那些禁忌,而且,它们最喜欢在晚上加强。东海的在副热带高压阳光的炙热之下已经变得温暖,这个台风在温暖的海水上西北行,强度没有多少减弱,甚至有一些加强。
风呜咽着,夹杂着烧纸后的灰打着转前进。
第二天清早,当那些还寄居在窝棚中的人们被漏雨淋醒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画风。此刻的云是昏黄的,铺满了整个天空,最乌黑的云脚甚至覆盖了那些只有几十丈高的江边山头。风似乎还小了一点,也有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了,让人们忽视了风的存在。水位骤然升高到了离开江堤顶只有数尺的地步,那些亭亭玉立的芦苇只剩下了几个头。
涨潮了,台风也来了。
飞速运动的台风已经、穿越舟山群岛。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上海的沿海地区已经见识了最悲惨的一幕幕。风越来越大,然后到了吹倒大树掀翻屋瓦的程度。那个地区的涨潮要比长江更上游处提早两三个小时,于是正好撞上了东北风之下的最大增水。据后世考证,当时的最高潮位比9711时还有高上一些(最高约6.3米)。海潮在风暴潮和天文大潮高潮的叠加作用之下迅速上涨,一波波白浪在海塘上先是激起数丈的白色水花,然后是携带着黑黄的泥沙越过海塘,最后淹没了整个沿海地区。
凌晨还没有醒来的人们可能直接就被汹涌而至的海水冲走。海堤大段大段的决口甚至冲平,然后是第二道海塘,然后是那些地势低的田地和无数的民居。窝棚和其他简陋的房屋在这种带着巨浪和狂风的水浸面前不堪一击。在盐场谋生的人们数以万计地成为了史书中那些“漂没”的不幸者。无数屋脊在狂风与暴潮间摇摇欲坠,许多人依着木板沉浮急流之中求生。
这一次,宝山城中的那些更加坚固的建筑物也无法幸免,一片汪洋的街巷间露出几个只留下边角的屋脊,一些官府的建筑,甚至是坚固的军械库和不久前才落成的府邸抵挡不住海啸般的洪水纷纷倒塌,城内城外哀嚎一片。在南汇的某地,甚至有记载了一个大户人家三十五口人只幸存一人的惨剧!房倒屋塌,人畜溺毙。接痛苦与焦急的呐喊几乎连接天地,许多刚刚长大的人们,终于见识到了父辈们所说的那场三十六年前的大海潮所言其实。只有7015B, 9102B和纳尔吉斯可以比拟的风暴潮惨剧,再一次降临在了这篇饱受风暴潮蹂躏的土地,降临在了最底层的人民身上。
[菜鸟到底于2018-07-20 16:54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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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09-29 11:43
江阴城北,蓬头垢面的老者在风雨中跑过一条条街巷,疾呼。
也许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的危险,因为在八年前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灾难,然而大部分人只是把家中重要的东西搬到高处。他们并不想离开家,因为那些紧靠着运河的家是他们全部生计的来源。也没有人去疏散他们,他们即使跑了也不知去向何处。台风从来不知道那些老百姓的死活,庙堂之上亦然。
长江江面还在继续收束,暴潮却也在继续推进。不知不觉,一道涌水出现在了更加狭窄的江面之上,那水头或许有数尺高,白浪与水花在前锋上翻滚,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响。人们突然发现,消失接近千年的长江涌潮,传说中的广陵涛似乎又出现,只是它带给人们的不只是供于消遣的奇景。

水头还在继续增大,因为涌潮已经到了江阴、靖江附近。江南的黄山和江北的孤山在现代给了修筑大桥的人们以便利,然而在古代,那里却总是水流湍急的地方,无论是上游大汛或是下游海潮倒灌,那里是渔民,或者是岸边和沙洲上的居民的伤心之地。

人们发现,这一次台风的大潮汛非常不一样。这次台风的移动速度很快,路径也非常不凑巧,源源不断的东南大风将潮水往上游不断推去。这一次的大潮汛声音非常大,记载中甚至有夸张的“响彻山谷”。城东三十里外的那些沙洲迅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州上的田地芦苇甚至人家被冲得让后世找不到痕迹,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悲剧也还是一次次地重演。不少小的沙洲直接被冲刷殆尽,岸边的那些沙滩也开始大块大块的坍塌,这里的江岸并不是钱塘江的江岸,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子罕见的冲击。然后,又是堤岸的轰然倒塌。
暴潮采取了捷径,涌入了一条条内河之中。平日里联系大江和水乡的交通要道,此刻也成为了方便毁灭通行的通道。城北的板桥在风雨和洪流间摇摇晃晃了许久,最终还是倒下了,化成了激流中的一堆杂乱无章的木板。桥头的天妃宫默默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人们心中的神灵此刻只能听从大自然真正的神灵。暴涨的水位迅速漫过了石驳岸和码头,满上了靠河的街道,冲入了面街的店铺和背街的小巷民居。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家具什物和货物被冲走,无能为力,因为他们也随时可能被冲走。一些人爬到了屋顶上,一些人没站稳却掉入了洪流之中。狂风在头顶呼啸,暴雨肆意泼洒,屋檐下见不到平时的燕子,只有缓缓流动的浑黄水。远处不时有老屋倒塌,在横飞的雨水中撑出一片水花,或许又吞噬了几个遇难者。海潮的咸水,江水,河水,还有刚刚落下的雨水,可能还有人们的泪水,此刻越出了他们本来的位置,在平日车水马龙的街巷中缓缓流动。几个小时前江口附近的生灵涂炭,再一次出现于这个相对内陆的地方。
县志最终用了克制许多的言语记载了这次灾难。平地出水数尺,房屋倒坏,死亡数千,这样一次被当时的人们视作百年难遇的灾难,最终哪怕是在地方志书上被湮没。几百年来,这里已经有过,并且还要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或是改朝换代,或是达官显赫,似乎每一件都比这一大批历史上无名者的死亡来的大。
暴雨依旧倾盆,低山上的水流也涌了下来,在低处助纣为虐,房屋,禾苗,生活,家庭,这些东西的安全在那个年代似乎是那么的奢侈,哪怕是被官府反复宣传的江南水乡。
漫溢的海潮水面上,不知道漂浮了多少被肢解的房屋,和多少曾经鲜活的生命。
人们在无边的风雨中再一次哭泣,只是没什么人会记得那些悲痛。
风暴潮第二天就退去了,空留遍地狼藉。
没有人在这次灾难后再一次见到那个疯老头,人们对于他的最后印象停留在风雨中的狂奔和不自量力的嘶吼。有人说他死在了暴潮中,有人说他离开了这里,人们无暇顾及一个事实上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因为他们正在自己的困难中忙的不可开交。历史最终还是选择了遗忘。
用不了多久,被摧毁的沿河街市又会恢复人来人往,佛寺道观又会香火旺盛,板桥又会在天妃宫前被建起了,总有一些为生活所迫的人又会去沙洲上种地安家,船民们又会在江上渔歌唱晚,乡间又会抢种一些救急作物,人们又会从表面忘记曾经的悲伤,这种灾难又会沦为县志上克制的寥寥记载,和后世考证者的种种不解。
一个故事匆匆的结束了。
一个无比悲哀的故事匆匆的结束了。
时间长河里许许多多的故事也最终会走向结束。
台风年复一年永远不会结束。
我们以现代的眼光无法去去揣测这些台风的强度,也许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只是由于这一带平坦的地形和官府的麻木不仁让灾难一次次重演。或者,也许他们的强度是今天难以想象的,毕竟扣除地面沉降的影响,当时的潮位比9711时还要高出一截。
如今沙洲早已成为永久的良田,江边的堤坝是砖石的,板桥变成了水泥桥,盐民这一职业几乎消失,上海,浙北,苏南,似乎真的要成为宣传中的“天府之国”。台风似乎少了,连海葵也是登陆前迅速减弱,夏天变得越来越干燥与酷热,秋天似乎会出现第二次梅雨。气候变化,经济发展,没人知道这两个变量会对未来起什么作用。
但是台风还是会一个个的来,走着他们相近但又互不相同的单行轨道。
该来的,终将会来。

图片:1.PNG



包括1732年和1724年风灾在内的多次清代风灾灾情分布图,出自魏学琼等《长江三角洲1644-1949年重大台风灾害年辨识与重建》
[菜鸟到底于2018-07-20 17:00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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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10-22 08:52
本文发出已经接近一个月了,请楼主尽快完成。稍微扫了一下已经完成的段落,是比较新颖的,完成后在年度回顾评选上可能会有不俗的成绩。
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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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11-11 14:10
风王2012锛毐疚姆⒊鲆丫咏桓鲈铝耍肼ブ骶】焱瓿伞I晕⑸艘幌乱丫瓿傻亩温洌潜冉闲掠钡模瓿珊笤谀甓然毓似姥∩峡赡芑嵊胁凰椎某杉ā鍥炲埌鍘熷笘
终于写完了。
非常迟到地感谢一句,谢谢你们的催促与鼓励!
其实这篇文章的初衷是看到了@qwert 写的英国16世纪龙卷回顾,莫名其妙有些心塞,也许是我们民族的历史太沉重了,我们总是善于遗忘许多东西,数万人罹难的大台风,连同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件,甚至都会被大部分人遗忘于历史长河中。可是一些人却可以将几百年前的龙卷详细记录。
希望我们的未来可以记录历史长河中更多细节,更多带着人情味的细节吧。
我不懂政治,但我相信这样子的未来肯定是更加美好的。
[菜鸟到底于2017-11-11 14:17编辑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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